当所有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时，希莱利亚一脸淡漠。银白色的长发散下，披到肩后，她挺立在那里，像是细雪落到松树新枝上。赫林恍然发现，希莱利亚周身存在着一种气质，在此之前，这股气质被她雏鸟般的怯弱与稚气所掩盖。直到现在，希莱利亚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，不再注视他，这才展露出最原本的样子。
她的疏离，寂默，格格不入。
在宣布完毕后，艾伯特径直离开教室，徒留其他学生窃窃私语。不乏有学生想当然地认为，既然这个女孩与赫林相识，赫林又在艾伯特面前得脸，那他同为内定是板上钉钉的事，只不过碍于舆论，不好一同公布。甚至有胆大的学生直接质询赫林，本应处于话题中心的希莱利亚无人问津。
在场有两人最为冷静，一为白亚川，他借用讲台整理资料，偶尔用余光瞥向希莱利亚，见对方毫无反应的样子，笑着摇了摇头，不予置评；二为法兰，她玩味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，虽然轻勾嘴角，但更偏向于思考时的面部装饰，并非是发自真心的笑容。因此，法兰首先察觉到了赫林的不对劲。
赫林的眼皮紧绷，视线集中在希莱利亚身上，与其说是不对劲，不如说是“失控”。法兰下意识想要上前拦住，可她略迟一步，赫林站起身来，跨步走向希莱利亚。
至于赫林身旁的亚德里安，似乎从一开始就处于事态之外。
“不来解释一下吗，”赫林压低声音，亚川偏头看向两人，很快又转了回去，“队长的名额给你，理由是什么？”
“理由？”服从命令是士兵的天职，既然是艾伯特中尉的直接任命，为什么需要理由？在希莱利亚看来，这个问题毫无意义。
“你之前做了什么，需要我提醒吗，”任谁也能看出，赫林是真的处于发怒边缘，他在竭力控制自己，“擅自潜入学院，差点刺伤了我，身份不清不楚。你要担精英小队的队长，带他们去送死吗？”
没有付出任何努力，却对成果垂手可得，何况是以如此可疑的身份，如此可笑的理由。
希莱利亚没有立即辩驳，她似乎在消化赫林话中的含义。此刻的沉默无异于火上浇油，见此情况，亚川将手头的资料重重放下，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，打断了赫林正欲发作的怒火。
“姑且问一句，谁对队长的职位有想法，请主动说出，”亚川再次使用了讲台的麦克风，语气沉着，多少缓解了僵硬的气氛，“不用紧张，我也是随口问问，大家开诚布公地聊聊吧。”
四下无人响应。
亚川环视教室一周，继续说道：“橘同学的话，也没有想法吗？”橘同学自然指的是橘朔良，论起综合成绩，学级内赫林第一，白亚川第二，橘朔良第三。至于赫赫有名的“双天才”，两人实在过于偏科，只在特定学科成绩突出，综合成绩比较一般。
橘朔良微微欠身，语气诚恳：“实不相瞒，我并没有成为队长的想法。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，希望成为赫林同学的队员。”
所以才送我礼物？想到那支昂贵的钢笔，赫林觉得橘朔良绝对是亏大了。
朗珀特已经不在橘朔良的身后，他坐到最后一排，两脚翘到桌子上，正在阅读德语版的《神经漫游者》。
“那么，赫林，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退学的事暂且放一放，赫林心想，在他心服口服之前，不可能安心离开。于是他索性答道：“我要申请成为队长。”
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，但人群中还是传来了小小的骚动。
“既然如此，我有一个提议，”白亚川露出一个果如所料的笑容，“学院F区，‘钢铁丛林’前方的重力异常区。希莱利亚和赫林，你们来一场夺旗战，如何？”
大抵是为了教师生们明确对抗异兆的目标所在，布拉维学院的选址很有讲究，依异兆区建造，坐落在F区的“钢铁丛林”正是“异兆”中出现的景象，宛如钢筋铸造的巨型蜘蛛网，内部错综复杂。一般来说，异兆区往往会出现各种异常现象，例如温度极低，湿度过高等，不再适合居住，包含在学院内的“二号异兆区”则出现了重力失常。
建筑师巧妙地利用了这点，将F区设计成学生训练区。学生们迟早要直面异兆，因此需要一处提前适应、作缓冲之用的区域，切身体会。在此基础上，教师和学生们集思广益，规划地形，填充各类教学器材，“夺旗战”便是一项衍生内容。数名学生由不同地点出发，穿梭于钢铁架构之上，最终到达指定地点，夺得旗帜者取胜。由于重力分布不均匀，学生需要随机应变，判断形式，对身体素质也有较高要求。
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，抱着看热闹的心态，不少学生跟随二人来到F区，围观这场久违的夺旗战。
“白同学，赫林同学的伤尚未痊愈，这样真的合适吗？”橘朔良显然非常担忧。
“我只是点破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，总比藏着掖着要好，”身为始作俑者，白亚川不以为意，“他对那女孩的了解比我们深，让同学们见识一下他俩的真实水平，反而能避免以后的麻烦。”
轻佻的声音响起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：“来咯来咯。黑巧克力代表赫林，白巧克力代表……叫什么来着，代表那个白发女。买定离手，定出胜负，即刻开奖！”
一名学生正在以黑白两色的巧克力下注，参与者只需交出对应的巧克力，代表支持其中一方。若是押对，获胜方可以按下注比例摊分全部巧克力，属于百玩不厌的经典套路。他站在高处振臂呼喊，与其说是号召其他人参与进来，倒更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。另一名学生表情无奈地站在旁边，并未加以阻止。
“神学部的人也来了？”橘朔良认出了这两名学生，其中举止夸张的名为泽诺·斯科拉，另一名相对冷静的则是卡莱维·海耶，两人都是隶属神学部的学生。卡莱维是神学部的总监督生，成绩优异，同时也是学院内一等一的狙击好手。而泽诺则以行为怪诞出名，教人捉摸不透。
“卡莱维，比赛快要开始了，你赶紧选一个。”目前的局面呈现一边倒的趋势，绝大多数人选择押注赫林。哪怕赫林取得胜利，分得的巧克力也不会多出多少，大部分学生仅仅是图个乐子，表达对赫林的支持。这般无趣的结果令泽诺很不满意。
卡莱维正在走神。他一向对泽诺无可奈何，只得顺从他的意思，随意拿取了一块巧克力。
见他拿的是白巧克力，泽诺瞪大了眼睛：“你支持那个白发女啊，祝你好运咯。虽然我是不抱期望，说不定呢。”卡莱维依旧无动于衷，他对幼稚的下注不感兴趣，要不是被泽诺强拉过来，此时还在教堂内准备晚上的领诵。
神学部仅占全学院人数的5%，平日存在感薄弱，但卡莱维要另当别论。原因无他，卡莱维有个长他十余岁的哥哥，名为利纳斯·海耶，少校级别，是艾伯特的同僚，半年前以特派教师的身份调入学院。有传言称，利纳斯是主动申请调来学院的，只因放心不下自己的宝贝弟弟。
白亚川早有预感，至少看在他哥哥的面子上，卡莱维应该在精英小队拟定的名单之内。或许橘朔良没有想到这一层，白亚川不便提醒。他将目光重新汇聚在赛场上，赫林和希莱利亚分别做好了准备工作，并且选在了同一起始地点——钢铁丛林的最低处，一片表面遍布铁刺的洼地。
这意味着两人要徒手攀登钢筋组成的外架，在抵达上层后，势必还要展开争分夺秒的追逐战，对耐力是个不小的考验。
这场比赛没有裁判，白亚川也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。关于规则与胜负，互为对手的两人自有定论。
钢铁丛林投下庞大的阴影，斑驳的阳光镶嵌其间，云层弥合了光与暗的界限。在某个瞬间，薄云遮住阳光，四周暗了几分，这仿佛是个信号。
夺旗战正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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